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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逝去并不意味着抗争结束”| 探望海南战争性暴力受害阿婆手记

来源:女权之声   更新:2017-09-10 09:13:27   作者:Chenyi
“她们的逝去并不意味着抗争结束”| 探望海南战争性暴力受害阿婆手记

图:黄有良阿婆

女权之声编者按:

《二十二》余温尚存之时,人们重新开始关注二战期间的战争性暴力受害者。而在媒体的视线之外,民间公益团体对当事人的关心和援助早已持续了许多年。今年8月,女权之声实习生Chenyi随民间团体“海南Net”成员一同前往海南省,探访了几位性暴力当事人及其后人,这里是她在此行后完成的一篇手记。


纪录片《二十二》的热映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日军性暴力受害者们。

 

导演对于影片中老人生活的记录让人们看到,剥去“国仇家恨”与“民族主义”,当这些受害者被视作一个个独立的人,我们对于她们的经历会有怎样不同的理解。

 

看完电影我们也不禁思考:除了感动,我们还能为这些老人做些什么?

 

今年八月,我有幸与来自查明会的热田敬子,及来自海南Net的米田麻衣一行前往海南拜访还在世的两位阿婆,并祭拜几位已逝的日军性暴力受害者。

 

“查明会”,全名“查明驻山西日军性暴力实情,与大娘共进会”是一个日本的民间组织。在早稻田大学任教的敬子在大学时期就开始关注日军性暴力受害者的议题。之前,热田敬子曾连续八年和查明会的其他成员一道拜访在山西受害的大娘们,(关于敬子在山西的拜访,了解更多点击战争性暴力受害“大娘”们留给世间的背影,是对国家良心永恒的诘问)近三年,敬子开始参与拜访在海南的受害的阿婆们。

 

“海南Net”,全名“传话海南岛的日军性暴力受害者的声音Network”,是为支持海南岛日军性暴力受害者的裁判而集合的年轻人网络。其成员米田麻衣,在东京上大学期间接触到了赴日本诉讼的日军性暴力受害者们,并在之后在海南留学期间,用空闲时间去看望阿婆们。

 

关怀从对她们的称呼开始

 

“阿婆”是人们对海南日军性暴力受害者的称呼,此称呼表达了将受害者首先视作“人”的尊重,并显示了拜访者与受访者之间如同亲人的关系。

 

现在,人们普遍意识到“慰安妇”是一个从日军视角出发、罔顾当事人意愿和权利的称呼,因此在使用上应该更为谨慎。这样的措辞不仅淡化了日军在战争中所实施的暴行,更损害了受害者的人权,暗示暴行的发生是有当事人自愿的成分,缺乏对战争、国家暴力和男权社会制度的反思

 

 “慰安妇”这个称呼具有明显的局限性,首先它具有“志愿”的含义,从这点上来说,这个词是绝对不合适用来指称全部性暴力当事人的。并非所有性暴力事件都发生在“慰安所”里,在二战期间日军所实施的主要的四种性暴力(慰安所、强奸营、集体强奸、战场强奸)中,在中国战场强奸是非常普遍的。并且近年来,开始有人关注遭受日军性暴力的男性——“慰安男童”。因此本文中使用“日军性暴力受害者”这个称呼,也是希望更多受害者的声音能够被听到。

 

除了“慰安妇”这个词,在描述当年的史实时,我们还应该对一些词有着必要的敏感度,比如注意不要使用可能暗示受害者自愿性的词语,例如“从军”。

 

在本篇文章中,会主要使用“日军性暴力受害者”及“阿婆”这两个称呼,在特殊情况下需要使用“慰安妇”这个词汇时,将使用引号。


海南省临高县,林爱兰阿婆生前住所


追不上的脚步,永远的遗憾

 

就在出发的前一天,噩耗传来,我们原计划拜访的黄有良阿婆于8月12日在海南陵水县家中逝世,享年90岁。

 

在此,让我们首先表示对黄有良阿婆深切的哀悼。


至此,中国大陆所有曾前往日本提起诉讼的日军性暴力受害者全部离开了我们。


1941年,当时年仅14岁的黄有良阿婆被日军追至家中强奸。1942年4月,她被关进军营,遭受了性暴力和虐待,在军营中被囚两年。


2001年7月,黄有良、陈亚扁、林亚金等8名曾经的海南日军性暴力受害者一起赴日起诉。但日方政府虽然承认她们被侵害的事实,却以“个人无权利起诉国家”为由驳回了她们的上诉。


黄有良阿婆是麻衣在海南拜访的第一位阿婆,谈及与阿婆相处的回忆片段,麻衣禁不住失声哽咽。


据曾经拜访过黄有良阿婆的敬子回忆,之前拜访阿婆时,虽然因为语言不通,没能明白阿婆说了些什么,但从阿婆的眼神中能感觉到她有着想表达的欲望。这一次,她们找好了懂黎语的翻译,却输在了这场与时间的赛跑……


正如《二十二》曾计划使用的《赶在零之前》所表达的,老人们在陆续地离开我们,我们需要抓紧有限的时间,对他们给予关怀,记录下他们的故事,不让她们的经历湮没在历史中。


“你们来看阿婆,阿婆就很开心啊”


海南省临高县,林爱兰阿婆生前住所

 

“你们来看阿婆,阿婆就很开心啊”——说这句话的是曾在《二十二》中露脸李美金阿婆。


在此次行程的第二天,我们拜访了两位还在世的阿婆。热心村民的指路,帮助我们找到了老人们的家。


和李美金阿婆相遇的时候,她正在准备午饭。 她给了我们一个灿烂的笑容,今年已经90岁的她一张嘴就露出了稀疏的牙齿,但那笑容仍让人感觉温暖和充满希望。

 

为了不打扰阿婆做饭,我们决定先去另一位阿婆家拜访,一会再折返回来。跟李美金阿婆解释时,她用当地方言和一些零星的普通话告诉我们她是听不懂普通话的,还热情地招呼我们跟她一起吃饭。

 

来到王志凤阿婆家,坐在门口的阿婆看到我们,也是那样灿烂地笑,伸出手与我们握手。


王阿婆曾遭受日军暴力,致使左耳听力受到了很大影响。据王阿婆的儿子说:“阿婆经常出去砍柴、打扫院子,家人劝了也不听。”阿婆有力气的时候就做做活、散散步,等到天黑了就回家休息。


至于外界最关心的阿婆的身体状况,王阿婆的儿子提起,阿婆早年因为受暴而留下的种种旧伤至今仍会时不时发作。跟我们同行的麻衣曾有学习中医推拿的经历,于是她时常帮助阿婆做按摩来缓解疼痛。


七十年过去了,即使到了现在,赶上家中的电视播放抗日题材的历史剧时,阿婆看到战争的画面仍然感到恐惧。而对于当年的遭遇,她也一度不愿再提起。


阿婆的儿子告诉我们,阿婆嫁入现在居住的村子时,曾因顾虑人言可畏而将往事深埋心底,甚至对自己的丈夫也没吐露一句。直到1998、1999年左右,国内有了关于日军性暴力受害者的相关调查,相关工作人员来到村子里确认受害者们的身份,阿婆才第一次开口说出自己的经历。当时的调查人员需要调查受害者受害的时间、地点和相关经历,才会给出最终确认。


提起当年几位海南阿婆赴日本打官司的事,阿婆的儿子说,王志凤阿婆本来也去的,只是鉴于身体情况不允许,才未能成行。


告别王志凤阿婆,我们折返回李美金阿婆家。麻衣也为李美金阿婆做了缓解疼痛的按摩。


李美金阿婆的儿子告诉我们,阿婆曾经担心自己的遭遇影响孩子们的婚姻,因此直到她有了孙儿,才敞开心扉讲述了日军对她实施的暴行。


 

我们看到李美金阿婆显出疲态,便用当地的方言跟阿婆道别。看得出对于关心她们的拜访者们去看望她们,阿婆们还是十分开心的。希望更多的中国年轻人,能够加入到关怀她们的行列中,用自己的方式为她们送去温暖。


如今仍在世的两位阿婆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太理想,各自的养老条件也有限,希望更多人能够给予她们一些医疗及经济上的帮助,能让她们有一个更好的晚年生活。

 

海南省临高县,王玉开阿婆生前住所

 

让我们继续她们的抗争


在祭拜几位已逝阿婆时,热田敬子都会在她们的墓前说,她会传承阿婆们的记忆,会给其他学生们讲阿婆们的经历,让他们铭记历史


老人们正在一位一位地离开我们,也许我们现在最力所能及的便是记住这些老人的故事,并把她们的记忆传承下去,让她们不被遗忘。并且在记录这些故事时能更多地去理解共情她们的个人经历,而不是只把她们当作承载国家仇恨的一个符号。


如今,越来越多已逝老人的后代们开始出来发声,他们站出来为老人未实现的权益而做着争取,开始继续老人们未尽的抗争。


而我们,又能否帮助和支持他们去争取老人生前尚未争取到的东西呢?


除此之外,我们也应该反思对于这些老人,我们有多少是没有做到的,在我们目前所做到的事情中,又有多少不足之处。


 

海南省临高县,王玉开阿婆生前住所

 

这次祭拜已逝世的阿婆们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即便同样是由上海师范大学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所立的墓碑,其豪华程度却不尽相同。我并不了解事实情况,不能妄加揣测,但也许在这一点上我们尚可以做更多讨论和反思。


关注性暴力受害者议题多年的敬子也会反思她们的拜访给老人、老人的家人和老人所在的村庄造的影响,尝试去探讨这样的探访是否会影响老人们的正常生活和她们与家人、邻里的关系。她会很注意在她能考虑到的范围内尽可能地避免可能的不良影响,不让这样的探访反而变成老人、老人家庭和老人所在社区的负累。

 

关于战争中性别暴力的议题,总有更多问题值得我们继续思考。为什么性暴力会普遍地出现在战争中?为什么战争中性暴力的主要受害者都是女性?

 

希望能乘着《二十二》公映的这股东风,为日军性暴力受害者们争取迟到的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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